广东利用外资新特征与高水平开放新探索

来源：《求是》2026/17

深度调研

广东利用外资新特征与高水平开放新探索

求是杂志社经济编辑部、广东省社会科学院联合课题组

当前，在贸易保护主义等多重因素影响下，全球投资格局正经历深度调整。全球外国直接投资2023年、2024年连续两年下滑，2025年有所回升但复苏基础脆弱，主要经济体引资竞争白热化，国际资本流动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优化，全球资本流向与资源配置逻辑发生系统性变化。作为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先行地、实验区，广东改革开放以来累计实际利用外资占全国比重超过1/5，是国际社会观察中国利用外资和开放发展的重要窗口。面对全球投资格局的深度调整，广东利用外资形势如何？呈现出哪些新特征？背后蕴藏着怎样的发展逻辑与实践经验？未来我国如何持续高质量利用外资？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对广东部分外资企业和相关职能部门进行了调研。

一、现阶段广东利用外资的四个新特征

改革开放40多年来，广东利用外资完成了三次历史性跃迁。20世纪70年代末至90年代中期，依托毗邻港澳区位优势与先行开放政策红利，以“三来一补”为引资突破口，粤港澳三地形成“前店后厂”产业协作模式，吸引了大量港澳台劳动密集型产业资本，打下外向型经济发展基础。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至2012年底，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建立并逐步完善，特别是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广东大规模引入发达经济体技术密集型、资本密集型项目，投资重心转向重化工业与高端制造业，外资与本土产业的配套关联度持续提升。党的十八大以来，随着我国对外开放向纵深推进，广东引进外资更多投向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领域，从单纯的生产投资方转变为本地产业链、创新链和市场生态的深度参与者。截至2025年底，广东实际使用外资累计超过6000亿美元，世界500强企业中有350多家在粤布局投资。广东利用外资的产业结构、来源结构、投资方式与空间布局发生深刻变化，呈现出四个鲜明特征。

产业引资分层升级的特征尤为明显。先进制造业领域外资持续扩容，“十四五”时期广东制造业实际使用外资占比从2021年的16.9%上升至2025年的25.9%，高技术制造业领域外资占制造业领域外资比重为32.8%；现代服务业担当引资主力，2025年服务业实际使用外资达783.5亿元，占全省引资总额的69.5%。仅在深圳前海，集聚外资企业就超1.3万家，知识密集型服务生态加速成型。近年来，受要素成本上升和竞争力变化影响，部分劳动密集型外资有序撤出，但“十四五”时期累计新设外资企业11.38万家，较“十三五”时期增长31.3%，外资总体保持净流入，低端产能有序退出与高端增量持续引入同步发生，外资结构动态调整成为常态。

作为粤港澳大湾区唯一的国家级双边合作项目，中新广州知识城深度对接新加坡资源，累计吸引165家新加坡企业落地，总投资近200亿元。图为2026年3月21日拍摄的中新广州知识城知识大厦及周边建筑群。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委宣传部供图贾自豪/摄

外资来源多元互补特征更加显著。港澳资本依托地缘相近、制度衔接的独特优势，重点布局现代服务业与先进制造业配套环节，仍是引资基本盘，占比稳定在七成以上。截至2025年底，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集聚港资企业超1.1万家，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澳资企业突破8000家。欧美资本则集中投向高端制造、研发中心与功能性总部。“十四五”时期，来自发达国家的投资占比稳步提升，新加坡、德国对粤投资比“十三五”时期分别增长1.5倍、2.3倍。调研发现，最近几年，来自新兴市场的投资增势较快。中东、东盟等新兴市场资本更多聚焦能源合作、数字经济、跨境电商等新赛道。阿联酋阿布扎比投资局等中东主权基金开始以“资本+产业”方式深度参股广东新能源、金融和科技企业。

外商投资方式呈现存量深耕、轻资产化、研发本地化新特点。“以存量带增量”已成主流。华南美国商会今年最新调查显示，95%的受访企业表示将继续深耕中国市场。我们在奥地利安德里茨（中国）有限公司了解到，这家企业已扎根佛山近30年，从合资工厂升级为中国总部，堪称外资持续加码存量市场的典型样本。跨国企业当前更倾向于低固定资产投入的轻布局方式，依托技术、品牌输出开展合作。法国威立雅输出环保技术与服务，日本永旺推行品牌与运营体系的标准化输出，好市多、奥乐齐等外资零售商入华策略普遍转向轻资产化。“十四五”末广东累计引进外资研发机构540家、研发总投入150亿美元，采埃孚广州技术中心、巴斯夫一体化技术中心、西门子能源深圳创新中心、英特尔大湾区科技创新中心、埃克森美孚大亚湾研发中心等相继落地，研发本地化正成为常态。

外资空间布局呈现全域拓展、区域联动新格局。珠三角地区始终是外资主阵地、强磁场，2025年实际使用外资占全省约93.9%，南沙、前海蛇口、横琴三个自贸片区以万分之六的面积贡献了近1/4的外资总量。调研发现，如深圳华强北“上午设计、下午打样、次日量产、一周出海”一两天内做出原型机的全球罕见协同效率，成为吸引外资不可替代的生态支撑。“十四五”时期汕头新增外资企业285家，较“十三五”时期增长10.5%，实际使用外资年均增长25.4%，侨资占外商投资总额的比重高达80%。深汕特别合作区依托比亚迪龙头效应，吸引法国佛吉亚、美国李尔等全球汽车零部件企业就近配套，实现整车与零部件同园布局、联动发展。在珠三角外资发展带动下，粤东西北引资明显提速，外资布局呈现清晰的功能分化。珠三角主要承载高能级、轻资产的研发型、总部型、服务型外资，粤东西北则主要承载重资产的生产制造型和产业配套型外资，顺应外资成本优化和产能备份需求，产业梯度转移特征更加明显。

二、新形势下广东利用外资固稳促优的有益探索

当全球产业链重构的浪潮拍岸而来，跨国资本的选择标准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供应链稳定性、政策可预期性、市场可及性成为投资决策的核心考量。我们调研在粤投资的德国企业时发现，70%的受访企业选择扩大投资，首要原因是广东拥有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及配套能力、超百万高技能人才储备与高效基础设施，供应链效率为东南亚地区的2倍以上。与此同时，广东自身也处于产业升级关键期，土地、劳动力等传统要素红利逐步消退，依赖税收减免、低价供地的竞争模式难以为继，亟须以高端外资补链强链延链，引资逻辑必然从政策优惠转向生态优化。在全球产业链重构背景下，广东深入贯彻落实党中央高水平对外开放决策部署，持续推进系统性开放创新，探索形成一套利用外资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有效做法。

以制度型开放打造稳定可预期营商环境。从破除隐性壁垒，到再造审批流程，再到拓宽准入边界，广东以制度型开放降低的不只是企业看得见的交易成本，更是看不见的不确定性预期。率先出台《广东省外商投资权益保护条例》，以地方立法形式更好落实“准入前国民待遇”，累计修订或废止内外资不一致的法规文件133项，从制度源头拆除隐形门槛。针对项目落地慢难题，广东全面推行“并联审批”、“拿地即开工”，湛江为巴斯夫投资项目建立多层级专班服务机制，创新“告知承诺+容缺后补”模式，项目全流程审批时间压缩60%以上，刷新了巴斯夫全球同类重化工项目的落地速度纪录。在市场准入层面，横琴、前海蛇口、南沙三个自贸片区率先实现制造业领域外资准入限制措施全面清零，并加快推动医疗、电信、金融等领域扩大开放试点。截至2026年6月，南沙依托自由贸易账户体系累计开立账户近万户、资金汇划超6万亿元，合格境外有限合伙人自2022年试点以来引进外资超4.5亿元，跨境资金流动效率大幅跃升。

以产业链精准招商构建高效协同的产业生态。针对早期引进项目配套缺位的痛点，广东聚焦战略性新兴产业编制产业链招商图谱，构建“产业链招商专班+跨国企业直通车”常态化机制，以龙头项目为磁极，吸引上下游企业“抱团落户”、集群发展。调研发现，湛江成立专项招商专班，围绕巴斯夫一体化基地开展链式招商，吸引50多家规模以上石化企业“隔墙供应”，就地形成年产值超1200亿元的全链条石化生态，协同成本大幅降低。为让产业链招商落到实处，广东打出要素保障、平台搭建、资本赋能的“组合拳”：南沙发布境外职业资格认可清单2.0，打通高端人才执业通道，让人才进得来、留得住；粤港澳大湾区全球招商大会精准邀约，签约项目从2022年的853个跃升至2025年的2073个；创新“产业链+链主企业+产业基金”联动机制，以资本为纽带，实现“引一只基金、带一批项目”，加速产业集群成型。从“捡到篮里都是菜”到“按图索骥精准引”，广东的招商逻辑发生根本转变，产业链招商让外资企业不再担心“孤军深入”，也让广东产业升级获得链条式跃升的强大动能。

巴斯夫湛江一体化基地位于广东省湛江市，2018年7月筹建，2026年3月26日全面启用，是巴斯夫全球第三大生产基地和最大的单笔投资项目。其核心装置乙烯联合装置于2026年1月顺利投产，是全球首套主压缩机（电驱）100%采用可再生能源驱动的乙烯联合装置。图为2026年3月26日拍摄的巴斯夫湛江一体化基地全景。广东省湛江市委宣传部供图

以协同创新生态推动外资深度融入本地创新体系。过去，广东引进外资以生产制造环节为主，外资企业普遍将核心研发、技术设计等价值链高端环节保留在境外总部，导致制造在内、创新在外。立足本土产业升级与外资本土化研发的双向需求，广东从政策保障、载体搭建、生态配套三向发力。在政策端，出台支持外资研发中心落户专项奖励政策，对跨国公司在粤外资研发中心提供最高500万元奖励，真金白银支持外资研发功能落地，并明确支持外资研发中心平等参与省级重大科技项目和行业标准制定。在载体端，推动外资与本土高校、科研机构共建联合实验室。在广州呼吸健康研究院—阿斯利康真实世界研究联合实验室，相关负责人直言，“广东丰富的临床资源与成果转化机制，是落子的关键”。在生态端，广东实施“人才优粤卡”提供一站式服务，让创新要素跨境流动更加顺畅。从政策托底到载体搭桥再到生态留人，广东以三位一体的开放型创新生态，让外资研发中心从“在中国生产”转向“与中国共创”，不仅把技术“引进来”，更让技术“长出来”。

以数字化赋能构建外资全生命周期服务新生态。外资工作体系涉及多部门、多层级、多场景协同，长期面临一些卡点堵点。过去招商信息碎片化让一些企业选址如“大海捞针”，审批环节串联运行让跨国项目“等不起”，诉求响应分散化让企业遇到问题“不知找谁”。广东应用数字化手段，逐一打通卡点堵点，打造覆盖外资企业全生命周期的服务体系：在招商环节，上线“投资广东”数字化平台，整合全省超6000项招商信息，实现招商资源“一屏统览”；在审批环节，实现全面“一网通办”、“一日办结”。深圳前海率先实施“AI+产业资金”审核，让企业享受“零跑腿、秒反馈、极速到账”体验；政策服务由人工跑腿转为数据流转，让政策红利精准直达。深圳“深i企”推出“外企驿站”专栏，广州“穗@i企”上线政策智算器，黄埔“埔企通”整合38个平台提高解决诉求效率。如今，广东服务效能从以天计算变为以秒计算，跨国企业感受到的不只是效率的提升，更是被看见、被响应的确定性预期。

三、从广东利用外资实践看中国高水平开放新路径

广东的发展实践是一个观察外资流变的窗口。透过这个窗口，我们看到的是我国利用外资经历的深刻转型。当前，我国利用外资正由规模扩张向结构优化和质量升级深化。2025年，高技术产业实际利用外资占比达32.3%，比2020年提高3.7个百分点。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领域新设立外资企业1.4万家，同比增长27.2%。这既反映出我国战略性产业投资赛道的国际吸引力和全球竞争力持续提升，也折射出外资对华投资策略的结构性变化：传统劳动密集型、成本驱动型等低附加值产业领域外资逐步流出，部分出口导向型制造环节向中国周边经济体布局，而匹配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高技术、高附加值产业领域外资加快流入。

放眼全球，当今国际投资布局正经历深度重构，涵盖空间布局、技术迭代、生态重构、制度适配等多维度变革，本质是全球产业分工模式的系统性调整。这轮重构对我国而言，既是严峻考验，更是不容错失的历史窗口。要把握发展主动权，就必须跳出地方招商“内卷”和单纯税费让利的路径依赖，以更广阔的视野审视全球生产力布局重构、科创中心东移、产供链重组、资本再配置等大变局，着力锻造不可替代的战略优势，将挑战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动能。

立足全球生产力布局演进趋势，构筑全产业链协同的竞争优势。全球生产力布局正加速向区域化、集群化、多中心化方向演进，产业分工从垂直梯度转向产业链片段化、区块化，产业承载能力成为吸引布局的关键变量。我国拥有全球唯一完整的工业门类、超大规模市场纵深、东中西部产业梯度分布三重叠加优势，这是应对全球生产力布局重构的最大底气。将比较优势转化为竞争胜势，需要在三方面发力：一是在区域协同上求突破，东部聚焦高端创新加快发展先进制造业，中西部利用资源优势承接配套产能，统筹推动产业梯度转移与升级，既为不同类型外资提供差异化承载空间，又利于防止产业空心化。二是在嵌入全球网络中求主动，以产业体系的完整性与强大配套能力对接区块化布局需求，巩固产业核心枢纽地位，引导外资布局更高附加值环节。三是在内需牵引上求实效，推动外资加快转向“在中国研发、为中国生产、与中国共创”新模式，依托超大规模市场迭代升级带动产业能级持续提升。

抓住全球科创中心东移机遇，塑造开放型创新生态优势。全球科技创新资源正呈现多极化扩散、重心逐步东移的长期态势，这是我国科技创新实现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的历史性机遇。在人工智能技术引领下，当前科技创新正从单一实验室研发转向跨境协同、场景驱动的开放式创新，创新生态的开放度决定竞争力。我国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强度已达2.8%，发明专利申请量连续多年居世界首位，拥有全球规模最宏大、门类最齐全的人才资源，这为吸引外资研发中心、构建开放式创新生态提供了坚实基础，也为全球科技创新资源东移提供了理想落脚点。将创新生态优势转化为持久引力，需主动承接东移创新资源，推动利用外资向引资、引技、引智深度融合，实现外资功能从生产制造向创新研发跃升。一方面，要进一步打通内外协同通道，破除创新要素跨境流动壁垒，推动外资研发中心与本土高校、科研机构深度合作；另一方面，要着力打造转化首选地，依托场景与配套优势，推动外资研发中心深度融入本土创新体系，形成全球创新资源加速汇聚、内外资创新双向赋能的发展格局。

顺应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重构，巩固中间品贸易枢纽优势。当前，供应链韧性与自主可控成为各国核心关切，中间品已取代终端消费品成为国际贸易主要形态。作为全球最大的中间品生产国和贸易国，我国拥有覆盖全产业门类的供给体系，在电子信息、装备制造、新能源、化工等领域形成具有全球竞争优势的产业集群，这是保持供应链枢纽地位的关键支撑，也是吸引外资的独特优势。要强化全链条供给能力，推动中间品产业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升级，增强关键核心中间品自主供给能力，以供给优势强化不可替代性。构建区域产业生态，深化与周边经济体协作，引导跨国企业将中国作为区域供应链“锚点”长期布局，增强区域产业黏性。深度参与全球治理，在世界贸易组织改革、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深化及对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进程中，推动完善全球产业链供应链规则体系，使中间品贸易优势持续转化为吸引高质量外资的制度竞争力。

顺应全球贸易投资安全优先新逻辑，增强发展环境确定性优势。当前地缘博弈持续加剧，全球投资壁垒有所增加，2025年全球外国直接投资虽增长6%，但复苏基础脆弱且不均衡：流向发达经济体的投资增长11%，而发展中经济体仅增长2%。我国经济长期向好的基本面、连续稳定的宏观政策取向、持续优化的国际化营商环境，共同构成吸引全球资本的确定性优势，成为全球投资波动中的“稳定器”。要以制度型开放铸就全球资本“确定性锚点”，以自身发展的确定性应对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坚持开放与安全的辩证统一，实现高水平开放与高层次安全的良性互动。要持续完善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营商环境，以制度稳定性吸引长期产业资本与高端要素集聚，持续擦亮“投资中国”全球品牌。要健全规范透明的安全审查机制，统筹“引进来”与“走出去”双向联动，持续巩固我国作为全球跨国投资“避风港”的地位，在全球贸易投资格局重构中塑造合作共赢新优势。

调研手记：

一部广东利用外资史，就是半部中国开放志。从“三来一补”的低成本资源驱动，到制度型开放的规则引领，40余年潮起潮落，外资在广东的发展变化，折射的不只是引资策略的迭代，更是一个大国在全球化浪潮中主动塑造历史的战略筹谋。从制造业到服务业，从重资产到轻资产，从劳动密集型到资本、技术密集型再到本土创新链，这些“有出有进”的资本流动，不再是简单的腾笼换鸟，而是从要素套利的旧剧本，走进了共创共赢的新篇章。外资不再像候鸟，逐暖而迁、天冷便走，而是像林木，把根扎进土壤。它们带来的不仅是资本，更是技术、研发网络和长期主义。这背后，是我国从“世界工厂”向“创新策源地”的整体跃迁，是全球资本对中国从成本洼地到价值高地的战略重估。当全球资本不再只是“来到中国”，而是争相“扎根在中国、创新在中国”，我国对外开放才能真正完成从被动融入者到主动塑造者的历史性跨越。

执笔：郭斐然  王廷惠  杨海深  舒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