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安新区调查：新时代城市发展的新路径

来源：《求是》2026/13

深度调研

雄安新区调查：新时代城市发展的新路径

联合调研组

城市是现代化的重要载体，探索中国式现代化的城市发展新路径，是时代赋予的重大课题。2026年3月23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北雄安新区考察，并主持召开深入推进雄安新区高质量建设和发展座谈会，强调要牢牢把握雄安新区功能定位，努力建设新时代创新高地和推动高质量发展样板。9年前党中央决定设立雄安新区，现在的雄安新区建设呈现一幅怎样的图景？在发展理念、建设模式、治理方式上进行了哪些探索，揭示出怎样的现代城市演进逻辑？对破解“城市病”，实现城市发展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具有哪些经验启示？带着这些问题，求是杂志社经济编辑部、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特大城市经济社会发展研究院成立联合调研组，对雄安新区进行了实地调研。

破解“城市病”的鲜活实践样本

走进雄安新区，疏朗的天际线，平整的路面，让人眼前一亮。地面上，无人驾驶汽车在开放道路畅行无阻；地底下，巡检机器人沿着管廊自主穿行；在看不见的云端，一座数字孪生城市正与实体城市共同生长、相互交融。这正是全球首座地上、地下、云上“三城”同步规划建设的生动缩影。雄安新区自2017年设立以来，这座从“一片白地”上拔节而起的新城，累计完成投资超1万亿元，启动区功能日趋完善，容东、容西、雄东片区稳定运营，中国星网、中国中化、中国华能等央企总部正式入驻办公，4所高校和2家医院加快建设，现代化雏形全面显现。调研发现，真正让雄安新区与众不同的，是它从第一天起就摒弃了土地融资、基建铺开、房产变现的老路，推动城市规划、动力引擎、空间形态和治理模式深刻转变，为破解“城市病”提供了鲜活的实践样本。

从“规划之变”看，雄安新区以动态生长破解“摊大饼”式扩张的路径依赖。传统城市规划和建设追求一次性建成、一步到位，难以适配技术迭代、产业升级、人口变化等带来的全新发展需求，容易落入“建成即落后、改造无止境”的恶性循环。雄安新区“三城”同步规划建设，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反复开挖、重复投资。我们实地察看了管廊运维中心，电力、通信、供热等管线全部入地，地下管廊统一铺设，巡检机器人代替人工巡查，从源头根治了“空中蜘蛛网”和“马路拉链”现象。雄安新区规划还预留了一定的“战略留白区”。一名规划馆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规划不是死的而应是活的。不急于填满，是要给未来的技术变革和功能迭代留出空间。”

从“动力之变”看，雄安新区以创新驱动破解“房地产依赖症”。过去城市竞争的逻辑是要素成本最小化，追求的是把企业引进来。未来城市竞争的逻辑是创新生态最优化，追求的是让企业在城市土壤中“长出来”。在容东片区安置房区域，我们了解到，回迁群众人均住房面积较之前提升近一倍，但房价始终保持稳定。雄安新区从一开始就明确不搞土地财政，不靠“政策洼地”招商，实行“土地储备+综合开发”模式，经营性用地“带方案”出让，城市发展动力从要素堆叠向创新驱动转变。一家自动驾驶企业负责人说：“我们选择雄安，不是因为税收优惠，而是因为这里有全域开放的测试道路、支持创新的监管环境。在这里，技术可以‘跑’起来。”今天，280多家高科技企业在雄安新区中关村科技园蓬勃生长，密集布局空天信息、智能网联、生物制药、人工智能等新赛道，“以场景换产业、以市场育技术”的发展路径不断收获丰硕成果。

从“形态之变”看，雄安新区以功能融合破解“城市病”难题。通勤时间长、功能分区割裂、过度挤压生态空间、缺乏发展活力是“城市病”的典型症状。城市建好之后，如何让人愿意来、愿意留、愿意安顿生活？雄安新区试图在空间形态上作出根本性改变，“窄路密网”、“职住平衡”、“蓝绿交织”较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新建片区规划中推行“小街区、密路网”的布局模式，摒弃传统城市“宽马路、大广场”的粗放路网结构，以更密集的街道网络提升交通微循环效率，将街道重新还给行人。在容东片区调研时发现，步行15分钟可达学校、医院、公园、商业区。一位回迁居民告诉我们：“以前在城里上班，路上要1个多小时。现在走路送孩子上学，再走到单位，也就20分钟。”在这里，启动区规划城市绿化覆盖率大于50%，人均城市公园面积大于20平方米，绿化不再是“公园包围城市”，而是“城市嵌入自然”。

从“治理之变”看，雄安新区以多元共治破解大包大揽的治理困境。审批环节多、部门壁垒重、群众跑腿多，是许多城市的通病，特别是当城市规模越来越大、治理事务越来越复杂，传统的政府包办模式难以为继。现代城市治理的核心，不是管得更细，而是服务得更好，要在各方参与、多元共治中找到活力与秩序的平衡点。雄安新区实行“大部门、扁平化”管理，机构数量不到传统地级市的1/3。调研发现，部分片区试点“社区合伙人”机制，吸纳物业、商户、社会组织等参与社区治理，不再是什么事都找政府，而是大家坐下来商量着办。在社区党群服务中心，我们旁听了一场“社区合伙人”的议事会，各方代表围坐在一起，就社区食堂菜品调整建言献策。这种有人情味的共治方式让居民感受到自己是城市的建设者和受益者。同时，技术更多承担起标准化、数据化的工作。在看不见的“云上之城”，智慧交通根据实时车流智能调控信号灯配时，智慧政务推动更多事项从“网上可办”转向“指尖秒办”，智慧社区则通过物联感知设备，实现对独居老人生活风险的自动识别与主动预警，既有效率又有温度的治理格局逐渐形成。

锚定城市发展新方向的深刻变革

回望城市发展历程，我国城市建设曾长期处于规模扩张阶段，建高楼、建马路、建广场是城市发展的重心。随着城镇化进程从快速增长期转向稳定发展期，大部分城市进入提质增效阶段，发展重心转向人的维度。人口在城乡、区域间的加速流动，对公共服务均等化、社会保障接续、基层党建引领治理等提出了全新要求，人民群众对高品质生活的向往给城市建设提出更高要求。城市发展逻辑正面临一场深刻变革。雄安新区的实践探索表明，城市不再只是人口和产业的聚集地，更应是一个集创新策源、生活承载、生态栖息、人文涵养、安全韧性于一体的有机生命体。

雄安新区充分发挥数据要素作用，依托全域数字孪生底座，让人工智能深度嵌入城市运营各个环节。左上图为2026年6月18日拍摄的启动区智慧城市运营中心（雄安新区宣传网信局供图杨亚文/摄）；右上图为2026年6月7日拍摄的雄安城市计算中心（雄安新区宣传网信局供图周西娟/摄）；左下图为2025年4月15日拍摄的四足巡检机器人在雄安新区雄东电缆隧道内巡检（新华社记者牟宇/摄）；右下图为2026年3月20日拍摄的车路协同自动驾驶巴士在雄安新区容东片区街道上行驶（新华社记者朱旭东/摄）。

智慧是城市治理的引擎。习近平总书记在雄安新区考察时明确提出，“要高水平建设雄安中关村科技园，推动更多科创成果转化落地”，“推动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集群式发展”。调研发现，雄安新区不是简单地搭建一个技术平台，而是充分发挥数据要素作用，依托全域数字孪生底座，让人工智能深度嵌入城市运营各个环节，实现了城市全生命周期的数字化管控。智慧是手段，更是生态。在这里，500余公里数字道路、5000余栋智慧楼宇同步生成数字镜像，城市信息模型平台贯通全域时空数据链条，为空天信息、智能网联等新赛道企业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发展条件。当不少城市困于土地市场降温、人口红利消退、投资边际效益递减、发展动力减弱之时，雄安新区主动开放智慧交通、智能城市、绿色建筑等领域场景资源，构建创新生态，让技术有场景可验证、让企业有“土壤”可生长、让人才有空间可施展、让资本有通道可流动，让城市在未来竞争中赢得主动。

绿色是城市发展的底色。在雄安新区，绿色不是简单的植树铺绿，而是城市与自然关系的根本性重塑。习近平总书记要求雄安新区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雄安新区先植绿、后建城，将“千年秀林”植树造林工程与白洋淀生态环境系统治理作为开发的前置条件，“蓝绿”空间规划占比达70%，“一淀、三带、九片、多廊”生态空间格局基本形成。更重要的是，雄安新区的绿色是全过程、全方位的，不仅是视觉上的“蓝绿交织”，更是能源上的清洁低碳、交通上的新能源替代、建筑上的绿色标准、产业上的环保准入。目前，新建区域基础设施智慧化水平超过90%，低碳智能交通网络加速布局，已打造22个近零能耗和零碳建筑示范项目。城市嵌入自然，既保持了生态容量，也引领了发展方向，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发展哲学的生动实践。

品质是城市宜居的内核。实现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向往是城市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雄安新区将高品质公共服务作为吸引人、留住人的“磁极”。在“15分钟生活圈”内，教育、医疗、养老、文体、商业等设施均衡配置，满足人们基本需求，更营造有温度的生活场景。在容东片区，我们遇见了一位从北京疏解而来的央企员工，他说：“这里生活品质很高，周末去白洋淀就像逛后花园。”一座城市的品质，不在于看起来有多热闹，而在于是否能让生活其中的人感到舒适、便利、有尊严。比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景象更重要的，是让城市的空间设计、公共服务、运营节奏都围绕人的真实需求展开，让城市服务于人。雄安新区坚持全龄友好的规划理念，顺应人口结构变化大趋势，不仅通过高品质的创业就业环境和创新生态吸引、留住年轻人，也通过完善的康养服务、高品质教育医疗、优美的生态环境，让人们住得惯、过得好。“一老一小”皆安，青年奋斗无忧，每一个来到雄安新区的人，都能在这里扎根安家。

初夏时节，雄安新区呈现出“蓝绿交织”、清新明亮的生态画卷。这座未来之城在碧波与翠色中焕发出蓬勃生机，构成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图景。图为2026年5月28日拍摄的雄安新区悦容公园初夏景色。新华社记者苏凯洋/摄

韧性是城市安全的基石。现代城市的安全，不能只看有没有修好管网、建好海绵城市，还要看有没有应对各种风险的能力。雄安新区将韧性理念贯穿规划、建设、治理全过程。在物理层面，以综合管廊建设增强城市生命线的抗风险能力。在规划层面，以“战略留白区”为未来不可预见的变化保留弹性。在数字层面，以数字化“城市大脑”提升治理效率、筑起“防洪堤”。更深层次的是社会韧性。在容东片区，城市运营管理中心对独居老人的水、气、电使用情况进行实时监测，若连续数小时无用水记录，系统便自动生成工单派发给社区工作者，第一时间上门探访。从被动响应到主动感知，技术不再是冰冷的代码，而成为守护民生的温情触角。今天的城市可以不再过度依赖刚性管理，逐渐成为一个能感知、能适应、能进化的生命体。

面向未来的城市发展之路

城市的发展始终与经济社会前行的脚步同频共振，镌刻着时代演进的清晰脉络。大多数城市都是循着“因市而城”、“因矿而城”、“因交通枢纽而城”的逻辑生长起来的，是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的空间投影。放眼当下，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与深度重塑经济社会结构，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成为新的时代坐标，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现代化图景。每一座城市都站在发展范式转换的十字路口。支撑新时代城市发展的核心要素正在重构，应用场景的创新、数据价值的释放、制度红利的落地，归根结底都要服务于人的创造力与生活体验。围绕人的软环境，正在取代土地指标、税收优惠和投资规模等传统要素，成为最稀缺、最具吸引力的核心资源。面向未来，要以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城市工作的重要论述为根本遵循，坚持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的理念，尊重新时代城市发展规律，统筹空间、规模、产业三大结构，提高城市治理现代化水平，努力走出一条质量更高、更可持续、更具人文关怀的现代城市发展新路。

第一，城市规划要从“竣工图纸”转变成为能设定规则、引导生长、包容变化的“城市操作系统”。调研中我们切实感受到，城市发展要告别规模崇拜、速度崇拜、增量崇拜，摒弃无序扩张、边建边改、重表轻里的建设惯性。坚持一张蓝图绘到底，保持城市规划的稳定性、连续性，“把每一寸土地都规划得清清楚楚后再开工建设”，统筹地上地下、硬件软件、生态产业一体布局。主动树立留白也是发展的新理念，适度的战略留白就是对未来的敬畏。“填满”不等于“建好”，为未来发展预留战略空间，就是为技术迭代、产业演进、功能升级保留弹性。锚定人民对美好生活的需要，优化空间结构，提升空间品质，推动职住平衡、产城融合、生态嵌入，实现城市从规模扩张向精耕细作的跨越。

第二，发展动力要从“要素驱动”转向“场景驱动”、“生态育城”。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指出，“转变城市发展动力，更加注重特色发展。根据各自资源禀赋，加强科技和文化赋能，打造核心竞争力，实现错位发展，不搞同质化竞争”。各地要彻底摒弃要素依赖、政策依赖、增量依赖的旧思维，牢固树立生态思维、场景思维、长期思维。主动盘活城市场景资源，结合自身产业基础和城市特色，探索开放工业智造、智慧民生、绿色低碳、数字治理等特色应用场景，打造独特的城市核心竞争力。比如，雄安新区立足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集中承载地的首要功能定位，深化“一项目一方案”和全生命周期承接机制，打造“雄安服务”品牌，取得显著成效。又如，合肥依托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开放量子通信、核聚变等前沿技术验证场景，人工智能信息技术产业规模突破1880亿元。再如，苏州工业园区围绕生物医药开放临床试验、审评审批等全链条服务场景，集聚相关企业超2000家，2025年产值突破1800亿元。

第三，城市价值要从以物为中心回归以人为中心。城市是人民的城市，城市的魅力不在于建筑的高度，而在于生活的温度，城市建设的最终目的是让人生活得更美好。一位同行的专家说，城市竞争的下半场已经开始，比拼的不再是城市体量、经济总量，而是生态品质、人居体验、公共服务、宜居韧性。各地要把人居幸福、生态优美、生活便利作为城市发展的核心评价标准。持续优化城市生态格局，系统修复城市生态肌理，扩容普惠性绿色空间，构建均衡可达的休闲生态体系。优化城市功能布局，实现功能兼容，从源头化解“城市病”。补齐教育、医疗、养老、文体等民生短板，缩小新旧城区、城乡片区的公共服务差距，打造全龄友好、全域宜居、全域绿色的现代化人居环境，真正实现城市让生活更美好。

第四，治理模式要从刚性管控迈向多元共治与智慧赋能。目前各地正在加快推进城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全国已建成千兆城市207个，有超过一半的地级及以上城市开展城市基础设施生命线安全工程建设，配套加装物联智能感知设备。各地要按照中央城市工作会议要求，“转变城市工作方法，更加注重统筹协调”。持续深化机构改革、流程再造，加强跨部门跨层级跨区域协调联动，精简行政环节，打通部门壁垒，构建精简高效、协同顺畅的城市政务运行体系。要主动转变政府职能，从“划桨者”转向“掌舵者”，积极培育城市多元治理主体，拓宽社会、市场、群众参与渠道，构建共建共治共享的城市基层治理新格局。要统筹推进智慧城市一体化建设，杜绝碎片化、表面化数字工程，全力打通数据壁垒、整合数据资源、深耕民生场景，以智能化赋能城市精准治理、主动治理、温情治理。

第五，城市格局要从单打独斗走向区域协同。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推动城市组团式发展，形成多中心、多层级、多节点的网络型城市群结构”，“加强都市圈之间协调联动”。各地要打破“一亩三分地”的思维定势，跳出“一城一地”的局限，在城市群和都市圈中找准自身功能定位，实现错位发展、优势互补，避免低层次、同质化的“内卷式”竞争，“抱成团朝着顶层设计的目标一起做”。雄安新区主动融入首都都市圈，积极推进京雄走廊、京津雄地区创新三角建设，探索与北京、天津在产业转移、公共服务共享、人才政策互通等方面的机制创新；长三角地区实行跨域项目“六位一体”审批，为跨省项目建设打通了堵点、理顺了脉络；粤港澳大湾区以基础设施“硬联通”、规则机制“软联通”、人员交流“心联通”为目标，推出“澳车北上”、“港车北上”、“湾区标准”、“湾区认证”等系列举措，都为区域协同发展提供了有益经验。

调研手记：

城市，是人类文明的宏大容器。它收纳了我们对美好生活的丰富想象，也沉淀下发展进程中难以回避的种种矛盾。回望中华营城史，从《周礼·考工记》的“匠人营国”，到近现代规划理念对城市与自然、经济、社会关系的深入探索，再到今天“千年大计、国家大事”的新城实践，每一代中国人都在用自己的智慧与双手，搭建适配时代需求、承载民生愿景的城市空间形态。时代更迭之下，传统城市发展模式的短板日益凸显，“城市病”、千城一面、土地财政瓶颈正倒逼我们重新探寻新时代城市发展的新路径，雄安新区便是作答这一时代命题的试验田。实践充分证明，党中央关于建设雄安新区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站在白洋淀畔，看着“城在绿中、水城共融”的画卷徐徐铺展，我们渐渐读懂，雄安新区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是悬浮于纸上的理念，而是根植于中国大地、服务于国家战略、回应着人民期盼的生动实践。从雄安新区看中国，一座新城的生长，映照的是一个国家城市发展理念的深刻变革。未来之城，从来不是一个停留在规划蓝图上或止步于某一个时间节点的完成态，而是承袭千年营城智慧、立足当下发展需求、开放包容、创新进化的城市文明新形态。

执笔：郭斐然  叶堂林  江成  种建辉  舒予